北京今年的夏天有些長,尤其這幾天由于臺風的影響,天氣悶熱潮濕,感覺身上總是汗嘰嘰的特別不舒服。
這一天,我正在冷氣適中的辦公室里起草一份答辯狀,門突然被撞開了,胖波一腦袋沖了進來。對了,胖波是我的發小,一位算是挺成功的商務精英,在國外鍍了幾年金,目前就職于一家大型高科技公司擔任公司董事。
看著他急火火的一屁股坐在茶臺前,斟了一杯我剛沏好的茉莉花茶,一仰脖就灌了下去,然后就剩喘粗氣了。我沖他一笑,打趣道:“怎么了這是?火燒猴兒屁股了嗎?對了,你老東家給你做法定代表人變更注冊登記了嗎?(詳見拙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辭任后,是否可以向人民法院提
起訴訟要求公司辦理法定代表人變更登記?》)”
胖波深深吁了一口氣,說:“那個問題倒是解決了,我上次從你這兒取完經就去威脅他們了,說再不給我做變更,我就委托律師去法院
起訴了,我是有權利提
起訴訟的,到時候看誰丟人。沒過幾天,他們通知我已經做完變更手續了。”
我說:“這不就結了嗎,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
胖波接口道:“善個屁啊!我今年流年不利啊,咋這么倒霉呢?”
我納悶的問:“咋地了?你現在不是小日子過的挺滋潤的嘛,疫情三年,大家各種世道艱難,你可是旱澇保收呢。”
胖波說:“別提了,我的董事職位被現在這家公司解除了,說公司今年要進行業務調整,我現在已經不再適合擔任公司董事的職務,要把我踢出公司。這幫YA挺的,疫情三年還不是我在想盡一切辦法勉強維系著這個公司的正常運轉。現在疫情結束了,一切開始好轉了,要卸磨殺驢了啊這是。”
胖波說著又倒了一杯茶,猛地咽了下去,接著說:“你得給我分析分析,我下一步怎么辦。”
我笑著打趣道:“上次你還欠一頓飯呢哈,還沒兌現又來白嫖我了啊!”
胖波哭笑不得的說:“別損我了啊,這次你給我出個好主意,我一起謝您,請您吃大餐,可以不?”
我說:“好,好,好。你大概說一下,什么情況。”
胖波說:“這不前幾天,我們公司開了一次董事會,說是要調整公司的發展方向,做新領域開發。我當時還想,估計還得讓我牽頭做新領域的課題研究,這個領域我也是兩眼一抹黑,得提前做做功課呢。誰承想,今天早會結束,董事長單獨留下我,跟我說新的業務領域我并不擅長,為了公司的發展,昨晚公司股東會開了一個會議,經過合法程序表決,解除與我的董事委托
合同,讓我在月底前辦理好離任手續,該怎么補償公司想聽聽我的意見,盡量滿足我的要求。我就想問問你,對這種卸磨殺驢的做法,我能提起
勞動仲裁嗎?真是氣死我了!”
聽到這里,我大概知道胖波為啥惱羞成怒的跑來找我的目的了,現在的市場環境很不好,失去了工作會給日常的生活帶來很大的困擾,饒是“海歸”也很難在四十歲之后再找到更好的工作機會。胖波這回是真的遇到難題了,我得幫他好好分析分析,好好開導開導他。
我給胖波又斟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邊慢慢品茶,邊慢慢跟他說:“首先,你是公司的董事,跟公司不是勞動
合同關系,而是委托關系,不可以提起
勞動仲裁去主張權利。當初公司決定讓你到公司擔任董事,是依據股東會的選任決議和你同意任職董事,雙方合意而簽訂的委托的
合同,對不對?”
胖波點頭說:“是的啊,當時是簽訂的委托
合同,不是勞動
合同。”
我接著說:“這就對了嘛,既然不是勞動
合同,那么你就不能提起
勞動仲裁了。另外,需要說明的是,對于董事委托
合同來說,按照法律規定你們雙方都有任意解除權。也就是說,公司和你如果覺得彼此不適合繼續合作,都可以隨時提出解除委托
合同,終止委托關系。你作為公司董事,不論你的董事任期是否屆滿,公司可以隨時解除董事職務而無須說明理由;你在任期內也可以無條件隨時辭任。但這里對公司解除董事職務有個限制條件,即公司只有做出有效的公司決議,才能解除董事職務。”
我又說道:“你剛才也提到了,公司決定與你解除董事的委托關系是經過公司股東會決議了的,這個股東會的表決程序也是合法有效的,你只是對這個表決結果不滿意,是不是?”
胖波點頭稱是。
我繼續說:“那么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
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五)》第3條第1款規定,董事任期屆滿前被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有效決議解除職務,其主張解除不發生法律效力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這樣看來,你如果提起主張解除委托
合同的決議沒有法律效力的民事訴訟的話,法院是不會支持的。當然了,這個司法解釋還有一個“但書”的規定:即如果董事對股東會或者股東大會作出的解除其職務的公司決議效力不持異議,但認為解除不發生法律效力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被解除職務的董事屬于解除其職務的公司決議的直接利害關系人,如果其認為該公司決議屬于不成立或者無效的情形,依照
公司法以及有關司法解釋規定向人民法院
起訴請求確認公司決議無效或者不成立的,人民法院應當受理并就公司決議是否成立或者有效作出裁判。”
胖波慢慢的吁了一口氣說:“我在這家公司待了一段時間了,公司內部的管理還是很正規的,一切重大的決策事項都是按照法律規定召開股東會討論決定。既然公司決定與我解除委托關系,應該是經過了合法有效的會議議程確定的。”
看著他略顯惆悵的樣子,我也替他心里難過,勸慰他說:“胖波,人挪活,樹挪死。合作本身就是雙方你情我愿的事情,既然現在公司要改變經營方向,而你也自認為新的發展方向是你的弱項,勉強堅持下去可能會影響公司的發展和你的個人榮譽,與其將來難堪,還不如好合好散,你們那個圈子畢竟也不大,有點兒風吹草動就滿城風雨。你畢竟才干出眾,又有海外名校的背景,再找下家應該不難的。”
胖波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把玩著精致的景德鎮茶盞看著我:“那我下一步該怎么辦呢?”
我說:“既然你也想開了,那就跟公司談談解除
合同后的補償問題,提一個補償方案與公司協商一下;如果分歧太大協商不了,那就向法院
起訴,由法院來判斷確認吧。根據我剛才提到的那個司法解釋的第2款有這么個規定,董事職務被解除后,因補償與公司發生糾紛提
起訴訟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據法律、行政法規、公司章程的規定或者
合同的約定,綜合考慮解除的原因、剩余任期、董事薪酬等因素,確定是否補償以及補償的合理數額。相信法院會依法裁判一個公平合理的補償數額給你的。”
胖波的臉色慢慢恢復了平常,略顯輕松的說:“聽了你的分析,我心里也舒服一些了。行,就按你說的,一步一步走吧。估計公司看在我這些年沒有功勞還有苦勞的份上,不會虧待我的。謝謝張大律師的耐心分析和解答,別說有你做發小,胖波我三生有幸啊,哈哈………走吧,也到飯點了,請您吃飯,吃大餐,想吃啥都行,哥們夠意思了吧?”
我捶了他肉乎乎的胸口一下,笑罵道“少耍貧嘴,看在你目前落難的窘境,還是本律師請你吃飯吧,吃大餐,想吃啥都行,等你將來拿到補償款了,再好好請我吃大餐吧,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