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罪還是無罪？——記一次涉嫌盜竊罪案件

黃宇律師 廣西•南寧 閱讀：122 次

  前言
我第一次在看守所會見這個犯罪嫌疑人時候，感覺他是一個情緒很激動很憤青的人。他用非常急促地向我訴說自己根本沒有做過盜竊他人電動車的事以及在看守所被羈押過程中，公安干警對他的種種約束，心懷不滿。但他激進的個性并不影響我對他是否構成犯罪的判斷。
開始
2013年剛過完年，我在所里辦公時來了一位婦女。她衣著簡潔，滿臉焦慮。她是2個小孩的母親，丈夫年前因盜竊罪被抓，而她自己平日在家務農，照顧小孩，不能與丈夫一起外出打工，但她相信自己丈夫是一個老實人，不會做違法犯罪的事，更不會去盜竊電動車。她要求律師事務所幫助她丈夫平反并宣告無罪。于是就出現了會見那一幕——他到底做了沒有？
審查
在看守所，我一點點要求他還原事情經過。他說在2013年初某天晚上，在自家附近小區喝茶，11點左右走路回家的時候，突然被路口沖出的一伙人喊抓小偷，其中2人沖過來便對他進行毆打，他本能的往前跑，在跑到200米街的另外一頭被眾人追上并打到在地。之后.將其拘留而后轉為刑事拘留[中法網]。
思考
此作案的現場比較簡單，就是從他家到直線距離2000米外的另外一個小區，于是我們跟著他的家屬，沿著他當時走過的路線，一路探訪。發現沿途有農業銀行，小區，旅館，鋪面。于是我們逐門逐戶請求調取當日監控錄像但遭到拒絕。
阻力
于是我們向警方書面申請，調取當天事發時候的沿街視頻。該申請遞交后如石沉大海，了無音訊。這是，案件線索轉為另外一個方面，犯罪嫌疑人陳述當晚他從朋友家小區回來的時候嗎，身穿灰白色的上衣[中法網]。然后我立即申請公安機關調取犯罪嫌疑人去朋友家喝茶的證人證言，以及其作案時候所穿的灰白色上衣。但結果非常令人驚訝，那件作案時候所穿的上衣，警方解釋，在現場抓獲他時，已被撕破并已交給他家人取回。
突破口
作為一個盜竊罪，犯罪構成要件包括：作案現場、作案時間、作案所穿的衣服是否能確認是本人，作案工具，作案臟物等。我們發現在案件中，作案時間不明確，作案人所穿衣服警方未做拍照錄像等證據保全程序，截止到現在也一直沒有找到作案工具。
起訴
經過查詢案卷卷宗，發現警方提供主要證據在與受害人的報案及現場群眾的證人證言，幾乎所有的證人都指認在當時有人叫喊抓小偷的時候，他們追打的就是一個穿黑衣服的人。并且受害人及另外一個協助群眾借著微弱的街燈看清了犯罪嫌疑人即是小偷。疑惑的是，該些證人證言用的語句、語氣、語言標點符號甚至連段落都一模一樣。常理來說，每人所做的證人證言在措辭方面應該不同才對。但是警方所收集的證人證言出現如此多重合的地方，不得不令人生疑。我們經過合理推理，認為僅僅是憑證人證言，而在沒有其他客觀的證據相佐證，該證人證言是不能作為定罪依據的。但是案件經公安偵查終結后還是移送到.審查起訴，這是一個非常令人驚訝的結果。像這樣沒有破案動機、工具、作案時間、甚至無法辨認該人是否是盜竊嫌疑人情況下，竟然還能移送起訴，無論是從證明上說，還是從正常推理，都是不可能理解的。
交涉
我們一共向.提出2份調取證據意見函：一、請求調取作案沿途監控錄像；二、調取犯罪嫌疑人作案時所穿的白色外衣。經多次溝通，.答復沿途錄像因客觀原因無法調取。另外對于作案時的上衣，公安未作為證據收集。于是我方向檢方提出做偵查試驗，在相當于案發當時的背景下（時間、天色、燈光）之下，讓一個偵查人員穿上案發時犯罪嫌疑人所穿的白色上衣，在警方重新裝配的攝像頭下行走，與受害人舉報的黑色上衣是否相符[m.hbhongyijixie.com]。
開庭
.對該案非常重視，與往常不同的是，.派出攝影工作人員對本案審理過程進行全程攝像。出于本能，我覺得可以推斷出法庭在庭前審查時候已發現本案存在諸多疑點。
開庭后，.公訴人員例行公事的把起訴書，相關證據讀了一遍。我方的辯論意見非常簡單，就是在我方發表辯護詞之前，請人民法院出示.調取的偵察試驗。于是審判席旁的投影屏幕顯示出，一個人從街的一頭走到另外一頭，然后又從另外一頭再走回來。我們于是對該錄像進行發問，.公訴人員說明這是公安機關進行的的偵查試驗，所穿的衣服就是當時被告所穿的灰白色上衣。我們進一步對該錄像提出質疑：既然錄像中的人所穿的就是被告人案發時穿的灰白色上衣，在類似晚上11點左右的案發時間，案發街道行走，錄像依然顯示出該衣服的顏色依然是灰白色，這樣為何警方及檢方指控的被告所穿衣服顏色為黑色[中法網]。對此，檢方解釋為視覺上的差異。
第二輪
我方發表辯論意見，作為盜竊犯罪，在本案中重要的是竟然沒有犯罪動機，沒有作案工具，警方也未能出示盜竊的贓物—電動車。作為動機而言，被告從事水電安裝工作，家庭開支能自給自足，自家有3輛電動車，在此之前，被告也沒有任何犯罪前科和劣跡。從主觀上來說，在從朋友家喝完茶回來，在距離自家小區很近的地點，突然去盜竊一輛電動車的幾率不是很大。第二，在案件中，警方也沒有任何作案工具的證據出示。當時，我看見攝像機把鏡頭轉向對準了我，我認為這是個絕好的機會，應該抓住此機會讓想知道真相的人聽的明白。于是我說，在案件中，目前警方不能出示任何證據證實被告是如何撬走該電動車的，是用老虎鉗？小x？螺絲批？石頭？工具不明。其次，無論使用何種工具，必定會在車鎖上留下痕跡。使用老虎鉗撬的，會有咬痕，使用小x的，會有劃痕等等。但這些都沒有證據可以佐證。最重要的是在庭審結束，警方都不能出示被盜電動車的圖片。我們懷疑是否真的存在這輛失竊的電動車。當說完這些疑點，這時候我發現審判席上的法官投來贊許、同意的目光[m.hbhongyijixie.com]。于是我繼續總結發言。在一個由檢方指控的盜竊罪中，犯罪動機不明，時間不明，沒有作案工具，沒有贓物，甚至被告作案所穿的衣服顏色與被害人指證的都不同。如果連被告人采取什么樣的手段去盜竊該電動車都不知道，如何能判定被告構成盜竊罪呢？話音剛落，整個法庭很靜，人群中有人在嘆息。我心想在目前司法環境下，雖然判無罪的情況少之又少，但是我們可以取得退爾求其次的辦法，讓檢方退回起訴，讓被告取保候審，獲得自由，這也是目前中國司法現狀下較為可行的一種辦法。
最后是被告做最后陳述發言。他語速很慢，這和我當初會見時完全不一樣。攝像機鏡頭轉向他，他說：“我這一輩子都沒做過壞事，每天出門做事，工錢足夠養家糊口，沒必要去偷電動車。我的大兒子是腦癱，小兒子還小不會走路，但是我不會因為生活的壓力去做違法犯罪的事。我從被抓到今天開庭，已經半年，警察告訴我只要我認了，也就賠2000元，關3個月就可以放出來。但是我確實沒有做過，如何叫我承認？我不能編造謊言欺騙法庭，欺騙大家，我給我老婆、父母寫信，叫他們要相信法律，相信法庭，相信在座的幾位大人，我是無辜的，清著自清。”法庭上一片肅靜，審判席上幾位法官贊許、憐憫的目光。我感覺到此案有望取得進展。
2個月后，法庭出具刑事裁定書，檢方撤訴，被告人取保候審。
后記
半年后，我打給他家屬，他親戚說，公安局在取保候審之后，再沒有對他采取刑事強制手段，還問我是不是這樣就結束了。我很難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取保候審之后警方雖然已將人放了，但是依據法律規定取保候審期限為6個月。但如今期限已滿，警方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意味著警方已還了他人身自由[m.hbhongyijixie.com]。一年后，我去北海出差又見到當事人，他沒有初見那么鮮活，可見被關押的那半年對他影響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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